一
总觉得“霸王别姬”这四个字用的绝好。
霸王:力拔山兮气盖世灭嬴秦,废楚帝的英雄。
姬:名虞。及万千宠爱一身的爱姬。
别:使动用法,即“被别”。被动之意。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
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骓不逝兮可奈何,
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
“汉兵已略地,
四方楚歌声。
大王意气尽。
贱妾何聊生。”
堂堂西楚霸王,想当年,那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。而此时竟兵困垓下,楚歌四面。扛鼎之力竟保护不了为护他而自刎剑下的虞姬。八千子弟同归汉,不负军恩是楚腰。情意未断,阴阳已隔。这等无奈,流溢笔画之间,吹撒在历史之中,汇成了一片沙漠。
“别”是个动词,有虞姬的去意,霸王的留意,虞姬的寄望(退往江东,再图后举),霸王的错愕,阴阳两隔的无奈不舍还有心酸,都在里面了。然而这个词却肃然映照出一种静态的美丽。时间挽留了这三五秒钟里一闪而过的各种表情然后展开来,然后静止了。
沙漠里三五秒钟的静止。这就是我对这个词的感受。
寂寞,帝王心。无外这西楚霸王。
虞兮虞兮奈若何。
对错得失早已风逝。
只空余这霸王盖世的寂寞来沉淀虞姬那一剑道别的伤痛了。
但后话有此,我感觉虞姬自刎那刻是幸福的。因为她做了被需要做的事情。被需要,是莫大的幸福。
二
生当作人杰,
死亦为鬼雄。
至今思项羽,
不肯过江东。
建炎三年,李清照随赵明诚南渡遇乌江而作。赵明诚同年去世。
虽说诗作于赵去世之前,且意多在感慨国之不兴,英雄之不复还。
但我且在假设,在赵去世之后,李若再想起此诗来,又会平添一些怎样的情感。霸王已去,乌骓何表忠烈,虞姬何得宝剑,阴阳何以相诉。虞兮虞兮奈若何,奈何一个“思”字。
这阴阳之间的沙漠,也够的远了。往后的岁月,也只得在沙漠里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的黑了。
三
同样是沙漠,说虞姬守护着项羽的沙漠,这可能过于抽象,但是说杨玉环拉着李隆基一起走进了沙漠却是不为过。
李隆基平韦后,清太平,创开元,本是有为之君。玉环本是寿王之妃,他的儿媳。但千金易得,知己难求,况乎是这困居沙漠的帝王。于是寿王之妃成了杨贵妃,于是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。但帝王的寂寞,是极端的。他是唐明皇,是万民的皇。你孤立了皇帝和万民,孤立了君王和国家,你就成了国祚。尽管感情本身或许是无辜的,或许真有爱情那东西。但好的东西,往往会造成伤害。长得好看,伤害着长得不好看的。备受宠爱的伤害着备受冷落的。不管你二者怎样你侬我侬,那所谓的幸福在朝野上下万民之间铺天盖地的蔓延开来,谁说又不是一剂毒药伤害着天下万民。为了一人而与天下陌路,这宠爱也便成了白绫在马嵬坡做了断了。
历史就是这样的顺理成章了。
(当然另有一说,传当日赐死的并非杨贵妃,而贵妃本人被李隆基安排逃亡日本。现在日本还有杨贵妃墓。真伪已无法作考,但只是这样的说法,在时隔一千多年以后的今天,仍让我嫉妒。)
四
言到此,想起陈蝶衣。其实起初便想写他,只是一直想着那双眼睛,便然不知从何而起了。
现在仔细想想,陈蝶衣给我的印象,仍是那双眼,那种远而近的眼神。
陈蝶衣问:虞姬是怎么死的。
霸王说:那是戏!
霸王不是段小楼,段小楼不是霸王,霸王是霸王,段小楼是段小楼。
而陈蝶衣呢,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姣娥。我本是女姣娥,又不是男儿郎。到底陈蝶衣是戏,还是戏是陈蝶衣。
戏里戏外,各个角色,都是模糊的。想要的要不了,想给的给不了。他的眼神距离很远,但真实的热烈又把它推的那么近。需要的时候,他又很近,但热烈锁住了,所以又远了。不需要的时候,他便趋于自我毁灭了,因为没有意义了。迷失在自己和角色里,陈蝶衣只是片挣扎的沙漠。
“你不曾真的离去,你始终在我心里。我对你仍有爱意,我对自己无能为力。”陈蝶衣应该这样退场罢。
末
霸王也好,姬妾也好,王侯将相,才子佳人。
人终究都是寂寞的。有陪你走过沙漠的人,也有为你守住沙漠的人。但沙漠是你的,你是存在的,存在本身就是一片沙漠。
而幸福就是被需要。被需要证明存在。而存在就是沙漠。
所以,幸福就是片沙漠。